5月20日，雨暂歇。湖北荆州松滋市金鸡寺村公路边的一栋两层小楼里，72岁的冯大爷坐在堂屋椅子上，右胳膊还抬不起来。凉棚下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防晒服不是他的——两天前他落水失温，一个陌生人脱下来给他披上。 那个陌生人叫王进国，是邻村的党总支书记。冯大爷的老伴反复念叨：“我们非亲非故非邻，甚至不在他的辖区，他硬是拼了命要救。” 事发凌晨，荆州降下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王进国2点出门，巡查险情至5点多时碰到了掉进洪水中的冯大爷。54岁的他纵身跳入近1.7米深的湍急洪流，在水中托举老人近半小时，才与赶来的村民合力将人救起。冯大爷活了，王进国嘴唇乌紫，双腿满是划伤。 这个当过侦察兵的村支书不抽烟不喝酒不爱社交，每天的“主线任务”只有上班和健身。“幸好一直练着，有点力气，我们俩才都能活下来。”他伸出手臂，肌肉上还留着救援时留下的伤疤。 冯大爷和妻子住在公路边的一栋两层小楼里，离王进国工作的牛食坡村民委员会的车程不到10分钟。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休息，右胳膊依然无法灵活活动，肚子、胳膊上青紫的伤痕清晰可见。紧挨着堂屋的凉棚里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服，其中包括落水失温后王进国给他披上的防晒服。 他的老伴神情激动，迫不及待向记者讲述那晚的经历和对王进国的感激：“我们非亲非故非邻，我没什么钱报答他，甚至都不是他村里的村民，他都硬是拼了命要救，他给了我们第二条命。” 两老孩子在外工作，孙子在上学。当地主要以种水稻和养鱼为生，冯大爷无力负荷插秧的重任，每年春天会雇人帮忙。5月18日凌晨5时许，冯大爷去镇上给帮工买包子当早餐，在暴雨中出了事。 回忆起在水里的一个小时，老人眼眶红了，声音发抖。他说自己骑着摩托车，连人带车掉进水里，车立刻就被洪水冲走了，他挣扎中抓住了岸边一丛竹子才稳住身体，在水里挣扎了二十多分钟。水不断地涌向他的脸上，呛进嘴里，身体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他以为活不成了。就在快要放弃时听见有人跳进水里，“是王书记”。 冯大爷说，当时他跟王书记讲，你不要跳下来了，你要再跳下来，我们两个都上不去了。水太急了，两个人被冲得东倒西歪，他无力再坚持，看着王进国也呛了几口水，他拼命喊道：“你不要管我了，让我死了算了，你还年轻，你不能死。”王书记在水里吼了一句，“就算是死，也要把你救上去。”说这话的时候，冯大爷的眼泪掉了下来。 人救活后，王进国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辗转联系上家属后，才知道是邻村人。冯大爷老伴接到电话时以为是坏消息，已经哭了出来，得知人没事后反复感谢王进国。大爷的孩子得知此事后也哭了很久。 “我不会写字，等孩子回来，我们要给王书记写感谢信，送锦旗！”冯大爷的老伴拉着记者的手反复说，“要不是王书记，这个家就散了！” 事发当天，荆州下了一场打破当地观测史纪录的极端特大暴雨。牛食坡村地形复杂，多丘陵并兼有湖泊、平原，接到预警的王进国一夜未睡。凌晨2时许，他穿着运动短裤、拖鞋赶到村里。 五里口的三百亩鱼池是防汛重点。上游冲来的杂草将闸口堵死，水位迅速上涨。王进国调来挖掘机清理闸口，又马不停蹄赶往黄龙桥——那里是上游流水汇集之地，还有几处容易诱发山体滑坡的地质灾害点。 5时许，天色未明，黄龙桥附近汹涌的来水已汇成一片昏黄的汪洋。早起去驾校上班的村民黄卫华焦急地跑来对他说：“前面有个骑摩托车的人被冲走了。” 他一边回“赶快救人”，一边冲向事发地。看到一名老人困在路面与农田之间的深沟中，湍急水流不停冲刷他的身体和脸。王进国让黄卫华去找竹竿，自己毫不犹豫跳入水中。 当时水位约有1.7米，水势凶猛且没有支撑。好在黄卫华找来竹竿伸给他，王进国一手抓竹竿，一手卡住老人胸腋，试图将其托上岸，然而水势太大，他独木难支。更糟糕的是，水位还在上涨，涌向他和老人的脸，两人都睁不开眼，喝了不少水。 老人昏厥脱力，渐渐往水里滑去，王进国也呛了几口水，体力严重不支。察觉到情势不对，黄卫华在路边急得落泪，王进国朝他吼道：“你快点打电话，在附近找几个年轻人，再带个绳子过来。” 黄卫华离开后，王进国独自紧抱着老人在水里挣扎。水泼在脸上，他有些看不清四周，更觉力竭，但水压不减反增，几次要没过老人的头顶。王进国只好勉强拽住老人的裤腰，将他从水里提起来，以免无意识地溺水。 “其实我当时已用尽全部的力气，很无助、孤立无援，好像看不到希望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水火无情。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了，我不怕死，自己无所谓，只想着我明明是救人，结果人没救上来……”他说。 王进国向九派新闻回忆，那时他做了最坏的设想：万一自己脱力后急流将两人冲走，他也不会放手，而会抱着老人再想办法，“找棵树拦住，或者被冲到下游什么地方挡住”。 好在没过多久，黄卫华带着四位村民赶来，将绳子打了结抛给王进国。他把绳子套在老人腰间，几人合力将两人拉上岸。此时，距王进国跳入水中已过去近半个小时。 王进国问他刚才为何落泪，他惊魂未定：“我当时看着你们两个，想到应该已经拉不上来了，你们冲下去肯定会被淹死。要是真的是这个结果，我以后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我会谴责自己，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王进国顾不上安慰他，连忙按压老人胸部，做人工呼吸，排出呛入肺里的水。老人意识不清，身体冷得发抖。王进国将车上的防晒衣给他穿上，又联系村卫生室。经过村妇联主任家，他们给老人换上厚衣服。送至卫生室抢救后，老人终于脱离生命危险。 这时大家才发现王进国嘴唇乌紫，双腿满是伤痕和瘀青。众人劝他休息，他坚称自己没事，只做了简单消毒，便又投入到抢险救灾中。 “我们书记就是这样一个身先士卒的人，可能因为有部队经历，他热心肠、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不会拖拖拉拉，也不会躲事儿。”牛食坡村妇联肖主任告诉九派新闻，王进国几乎一夜没睡，又在水里泡了许久，但把人救起来后没怎么休息就立刻领着他们继续工作了。 他让村干部给全村发通知：“保命重要，安全第一，不要为了几亩农田或鱼塘冒着生命危险。”并组织人员在桥梁处设置警示标志，以免有人冒险涉水。随后他又回到受灾一线，指挥排涝查险，转移受灾人员，安抚群众，启动灾后重建。 安排完工作，王进国回到家中已是中午11时许。等他从紧绷的状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筋疲力尽，浑身像在冰窖里一样冷。他冲了个热水澡，在被窝里捂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温。 妻子以为他淋了雨，直到邻居看到救人视频后告诉她：“救老人的那个人是你老公。”她才后怕地责问：“要是你真的被冲走了，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办？” “我叫她别哭，安慰她说我没事、不要紧、命大福大。我知道她懂，肯定是理解我的，我也明白她的担心。”听到女儿哭的那一刻，他还是一阵心酸，眼泪顿时涌出。 他收到了战友的消息。老首长给他点赞，说他是“好样儿的”。退役军人事务局相关负责人赶来当地慰问，上级领导也十分重视，称要给他申报见义勇为。村里人见到他，都竖起大拇指，叫他“英雄书记”。 对这一切，王进国有些难以适应，他说这个称呼太高了，自己承受不起。他解释，之所以拍视频，是那天时间早，又下着暴雨，四下无人，黄卫华无处求援，便拿出手机拍摄了一段现场视频发布在社交平台，想通过网络传播吸引周边的村民帮忙。 “我不需要这些虚名，我也不爱社交。”至于救人，他认为是本分，“如果真的要表扬，那四个跟我一起救人的年轻人才是最棒的。他们是好兄弟、好村民，他们让我骄傲。” 被问及是否后怕，他坦然承认，缓过来之后确实细思极恐。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但不会再陷入这种险情，因为有经验了，所以会做好更充分的预案，准备好救援工具，降低风险。 王进国说，部队的经历塑造了他，锻炼了他的意志力和身体素质。复员后他也一直坚持锻炼，每天早上6点起床，练一些瑜伽动作拉伸身体；中午他会去健身房做力量训练；下午或晚上再抽空做有氧运动，一般是跑步五公里。 “幸好我一直坚持健身，还有点力气和耐力，我们俩才能都活下来。”他笑着伸出手臂，展示了一下健身成果。明显带着锻炼痕迹的肌肉上还有救援时留下的伤痕，他的眼下也有些乌黑。 “这几天白天很忙，晚上也睡得不踏实。倒不是后怕，救人这事儿在我这儿已经过去了。我是看天气预报又要下雨，担心又出现险情。”他说。 那些被冲毁的堤埂、还没排干的水田、损失惨重的鱼塘，都是王进国当下最急迫的工作，“老百姓把全年的希望都投在那几十亩鱼塘里，如果一下子全没了，日子怎么过？” 采访的最后，记者在村委会门口那面写着“为人民服务”的墙前，为他拍摄了两张照片。他站得很直，肩背舒展，像从前在部队一样。 雨仿佛又要来了。王进国看了一眼天色，快步走回办公室，开始安排下一轮的防汛工作。桌上摊着几张受灾统计表，手机又响了，是隔壁村打来的，问他们这边的排水情况。他接起电话，声音沉稳，像两天前跳进洪水时一样，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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