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西南部，有一座因剑得名、凭瓷生辉的古城——龙泉。瓯江、乌溪江等水系在此发源，青峦叠翠间，龙泉溪穿城而过，滋养了土壤的丰饶与文化的风华。 龙泉宝剑的历史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的《越绝书》，书中记载着楚王求名剑，命风胡子邀欧冶子、干将合铸，二人择越地龙泉茨菇山为铸剑地。而龙泉城中的“元源剑坊”，是邹琦的曾祖父在百余年前所创设的。 元源剑坊的故事，始于邹琦的曾祖父写下的“元源”二字，意为“一元复始，源远流长”。彼时邹家以制作金银首饰的金工立世，一方银料，一柄刻刀，在毫厘之间雕琢着繁复精美的纹饰。 “这也是我们家剑坊最初的手艺根基。”邹琦说道。小时候，邹琦对剑坊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家里老房子的一楼客厅，墙上挂满了宝剑。那些宝剑大多来自邹琦的爷爷，当时，当地的龙泉宝剑以冲压、平面雕刻为常态，他将金银首饰的细腻工艺融入宝剑外饰，独创立体凸花工艺，让原本平朴的剑饰，生出层层叠叠的肌理与意趣。这一创举，让邹家的手作之剑，曾作为国礼赠予多位中外领导人。 “我们家剑坊有两个核心工艺，一个是爷爷独创的立体铺花，一个是家传的传统吹焊，这也是父亲重点教徒弟的手艺。”邹琦说。邹琦的父亲邹建明是如今龙泉鲜有的坚守传统吹焊工艺的匠人。这门技艺，是对匠人气息与耐心的极致考验：以嘴吹火，火焰直冲焊药，需全程不熄、唇齿间巧妙换气，让两件铁器在高温里无缝相融。她说：“吹焊太累了，老一辈会这个手艺的人本就少，到现在要么去世了，要么不做这个行业了，只有我父亲因为是真的热爱铸剑，一直咬牙把这个工艺坚持了下来，也让我们剑坊成了唯一能做传统吹焊的地方。” “我们家剑坊搬新址之后，正中间的位置特意放了一把父亲打造的巨型工艺宝剑，这也是龙泉唯一一把纯手工制作的巨型宝剑，是父亲花了三年时间纯手工雕刻出来的，全长 2 米 68，全重 86 斤。”邹琦说，这把立于元源剑坊正中央的巨型宝剑，剑身上的纹路，是千锤百炼的印记，更是四代人对剑的深情。 作为家中女儿，邹琦的铸剑之路，从未被提前规划。“小时候我爸不让我碰这些，觉得做剑太辛苦，舍不得让女孩子受这份罪。” 但家中的宝剑工坊、剑鞘的冷光、剑穗的轻摇，都成了刻在记忆里的画面。父亲的保护，让她与剑隔了一道门，也让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元源剑坊的第四代守艺人。 从那天起，邹琦放下上班族的身份，躬身走进工坊，把龙泉宝剑的 28 道工序，挨个试了个遍。“其实做剑是从选材开始的，剑体的材料有碳钢、锰钢、毛铁、陨铁等。”她最喜欢的，是“龙泉当地铁英砂做的毛铁，它打出来的剑的纹理特别细腻，在灯光下像银河一样好看。” “龙泉宝剑锻制技艺核心就是折叠锻打，分为热锻和冷锻。热锻就是炼钢的步骤，这个过程会比较长——一层钢一层铁堆叠在一起，反复折叠、拉长、对折，最后形成不同的纹路，有扭转纹、羽毛纹、流水纹等。”邹琦介绍道。《天工开物?锤锻篇》曾记载了这项技艺：“取精铁，反复锻打，去其杂质，夹精钢于中，锻为剑脊，以龙泉清水淬之，磨以砺石，光可鉴人，利可断金。” 热锻时，邹琦抡起大锤，感受铁与火的碰撞，火花崩到手上，仍继续挥锤。“热锻后是冷锻，就是打完剑体后矫正剑身，全程都是叮叮叮的尖锐敲击声”冷锻时，听着叮叮当当的尖锐声响，直到耳朵发麻，依旧守在工作台前，“冷锻后，就开始铲锉、淬火、雕花。”雕刻剑饰时，从粗雕到细琢，练到手指酸痛，只为勾勒出龙纹的一根胡须，铺花的一道纹路。 李白曾以剑喻才志，写下“宁知草间人，腰下有龙泉”。从被剑坊拒之门外，到深入铸剑的每道工序、成为父亲的铸剑搭档，如今的邹琦，依旧走在学习的路上，能精准解答每一个关于宝剑的问题 ——“从事这个行业，不能乱说乱来，把碳钢说成陨铁，就是砸了自家的招牌，负了四代人的坚守。”面对网上 “女孩子做不来铸剑” 的质疑，她一笑置之：“别人怎么说不重要，我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2022 年，邹琦设计出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宝剑 ——凤凰涅槃。灵感源于她走出舒适圈、接手剑坊事业的亲身经历。彼时的她，从朝九晚五的安稳，踏入未知的铸剑世界，恰如凤凰浴火，向新生而行。这把剑中，凤凰的灵动与柔美，凝于剑鞘，融于剑身，成了龙泉剑影里，一抹别样的亮色。 以美为刃，是邹琦的设计思路。2024 年时，邹琦痴迷于杨贵妃的葡萄花鸟纹香囊，“肌肤虽坏，香囊犹在”，那份藏在文物里的细腻与浪漫，让她萌生了将其与唐刀结合的想法。她以李白 “云想衣裳花想容” 为灵感，将刀命名为 “云想”，剑身形制纤细轻薄，一改传统唐刀的厚重，成了兼具审美与实用的女性向唐刀。木鞘温润，花鸟灵动，握于手中，无甚压迫，唯有满目的温柔。 数年间，邹琦先后设计出凤凰涅槃、云想、云驰、长宁、破曦五把剑，每一把，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主题与寓意。云驰，取蛟龙潜心修炼、幻化成龙之意，寄寓着自己在铸剑路上的成长；长宁，则源于 “长安宁，多喜乐”，以唐剑形制致敬传统，藏着对生活的美好期许；破曦则是 “不破不立，迎接新生”，把对未来的憧憬，刻进铁与火的纹路里。 一把把独特的宝剑，皆是父女俩磨合的成果。最初，两人也会为了各自的想法争论，甚至互不搭理几天，可吵过之后，依旧会坐下来，慢慢沟通。邹琦讲设计理念，讲心中的美；父亲谈工艺落地，讲铁与火的规律，用纯银、陨铁等上好材料，将女儿的巧思，变成触手可及的美好。 在邹琦的设计里，还藏着 “非遗互通” 的巧思。她将金银首饰的银花丝工艺融入剑饰，让金属丝在剑鞘上编织出精巧花纹，试图将大漆工艺、螺钿镶嵌工艺运用到剑鞘制作中，让木与漆、贝与铁，在碰撞中生出别样的美，除此之外，她还曾与峨眉派传人交流，探讨龙泉宝剑与武术非遗的融合可能。 “现在我和父亲有个约定，我们俩人每年合作稳定出一或两把新剑，算是剑坊的代代创新。”邹琦说。回到元源剑坊后，在她的规划中，如今的剑坊也不只是锻造宝剑本身，还有相关的文化交流，她说：“我从前年开始重点做宝剑文创，冰箱贴、钥匙扣、项链等，把剑坊的工艺和设计融进去，比如蛇年的‘蛇来运转’、马年的生肖文创，还有以父亲打造的巨型宝剑为原型的迷你宝剑项链，都是想让剑坊的非遗手艺能走进大家的日常生活里。” 在邹琦看来，龙泉宝剑锻制技艺的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一个行业的各司其职：有人擅长锻打剑条，有人精于雕刻剑饰，有人专做木鞘，而她，选择成为那个 “对外传播龙泉宝剑技艺的人”，让更多人，看见龙泉剑的美。“做剑，不一定非要自己打出一把完美的剑。” 这是邹琦对传承的理解。 直播，是她的第一个传播阵地。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如今能从容讲解 28 道工序、各类钢材的区别，邹琦的直播间，成了龙泉宝剑的“线上工坊”。很多人通过直播知道了龙泉宝剑，她会带着观众看热锻时的火花四溅，冷锻时的精雕细琢，吹焊时的火焰流转，让远在千里之外的网友，隔着屏幕，感受铁火匠心的温度。 让非遗继续走进烟火人间的，还有她的文创探索。2024 年起，邹琦将目光投向了小而美的文创产品，把父亲那把 2.68 米的巨型宝剑，做成了 5 厘米的迷你宝剑项链，复刻了立体铺花工艺的精髓，让四代人的匠心，能握在手里，挂在颈间；她结合生肖，设计出蛇年 “蛇来运转”、马年 “马上有福” 的冰箱贴、钥匙扣，让原本高高在上的宝剑，变成了可以摆在桌上、揣在兜里的日常小物。 剑影摇曳，柔心灼灼。如今在元源剑坊，锻打声还在叮叮当当，吹焊的火焰依旧不曾熄灭，邹琦常站在铁火旁，一边看着父亲锻打剑条，一边在内心酝酿着新的设计。无论过了多少年，每次看到一把宝剑浴火新生，她都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好神奇，内心好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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