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这条赛道听上去不错。2025年被称为人形机器“量产元年”，头部企业纷纷宣布进入规模化生产阶段。特斯拉宣布完成了数千台Optimus的量产，优必选、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等也都实现了千台级交付。在各个AI展会我们都能看到人形机器人占据C位，机器人马拉松、格斗大赛层出不穷。宇树机器人在王力宏演唱会上的舞蹈表现震惊了美国人。 但同样在这一年，机器人们的表现似乎又不太行。2024—2025年，已经有超过10家机器人企业倒闭。一些明星公司在这一年里纷纷宣布因融资困境而倒闭。无论是B端还是C端，人形机器人这东西都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销量。资本市场也表现出了对机器人企业普遍存在的高估值、低营收状况难以容忍的情绪。 是什么在机器人的旋转跳跃间，营造了如此大的反差？答案或许在于，今天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正视机器人这东西，有着难以洗涤的原罪。 ChatGPT带火了大模型之后，机器人或者叫具身智能这个赛道也相应热络了起来。无论在科技行业内部还是大众视野中，人们似乎都认为具身智能和AI这二者是紧密关联的。近几年我们也似乎能够看到一些能够作用于机器人领域的AI技术突破。比如类似GPT-4o的多模态大模型，就被用来帮助机器人实现语义理解和自主任务规划。世界模型为代表的新兴AI技术路线，也把机器人视为未来可能存在的技术应用场景。 但稍微等一等，我们闭上眼睛，深呼吸，一起来做个回忆冥想。在我们的记忆回廊深处仔细搜索一下，到底是谁跟我们说AI跟机器人有关的？是哪篇论文吗？是哪种具体的软硬件技术吗？还是媒体上突然涌现了一个词叫作具身智能，然后我们自己结合科幻电影里机器人的桥段那么一脑补，就天然认为机器人等于AI了？ 事实上，所谓“具身智能”只不过是利用宗教概念对原本的机器人体系做了一个好听一些的包装。并没有任何独属于人形机器人本身的技术，在这几年时间里完成了哪怕一丁点突破。 换个角度说，大模型对各种硬件的加持是平等的。它确实能帮助机器人提升，就像它能帮助手机、电脑、眼睛、玩具、电饭煲一样。具身智能的发展空间，在逻辑上跟智能砖头的一样大。 自机器学习兴起以来，数十年的AI探索都没有专为人形机器人这个硬件载体进行过设计。AI作为一种软件并不需要身体，只不过是做机器人的想借助科幻文化的影响力，让大众认为二者间存在某种必然联系而已。 这种概念上的错位游戏，导致这波机器人爆发背负了一个原罪：其本身并没有任何专属技术突破。为了遮掩这种原罪，我们会看到一些类似皇帝新装式的玩法。比如机器人公司的领导者与投资者，喜欢玄谈一大堆神学、宇宙、人类、梦想、青春羁绊之类的东西，就是不说如何解决机器人处理跨场景数据、完成模糊指令一类的技术问题。另一方面，厂商推出的机器人能做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多，跳舞、跑步、打拳，都不在话下。但这些能力基本来自机械装置的设计和打磨，都是按照预设指令完成动作。没有大模型的时候，机器人跑步和格斗大赛早就是大学生与民间科学家们的日常游乐活动，只不过如今在资本和政策的加持下，舞台变得好像更正规了一些而已。 不是说机械装置升级没用，但这种用处与工厂里的AGV小车、焊接机械臂没有什么不同。在机器人所谓“智慧”的方面，却还停留在扫地机器人的水平线上。 很多机器人的从业者与笃信者，或许会反驳说：我们也没说机器人就是AI啊，没说它能像人类一样思考啊。或许确实他们没有说，但大众可是已经真切地相信了。 2025年WAIC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我们见证了这样神奇的一幕：往年类似AI展会都是以科技从业者为主。但今年却是三拨人各行其是。第一波是做科技的，比如供应链企业、开发者、媒体记者；第二波是带孩子来看展会的家长；第三波是办信用卡的…… 说回带孩子的家长，我问过不少家长带孩子来看什么。现实情况是，让孩子做AI开发，学智能体的很少。大多数家长的答案出奇一致，来看机器人。从社交媒体到科技展会的氛围，让他们完全相信机器人就等于AI，并且对人形机器人的饱和式宣传，让他们确定很快就可以购买一台能够在家里做家务，买菜做饭带孩子的人形机器人。 在此基础上，老年人开始畅想依靠机器人养老；宝妈想让机器人带孩子；一些足够黑心的老板已经开始梦想全机器人公司。我们走到街上随便采访十个人，最想让AI实现的是什么，其中八九个都会告诉你，让机器人替我做家务。 这些殷切的期待，全都建立在创业者和投资人有意引导的，大众对机器人与AI技术之间的虚假因果联系之上。当他们意识到这种想象只是梦境，能应对老人、小孩、宠物等复杂环境的家庭机器人在漫长时间里根本无从实现的时候，那种伤害是难以估量的。 更无奈的是，当机器人的幻想破灭，大众必然会将怒火倾斜到AI这个词上。会认为自己是被人工智能欺骗了，却不知道自己只是被一小波想蹭AI热度的机器人公司忽悠了。 机器人没有脑子的原罪，最终会成为多米诺骨牌式的惩罚。它会先从机器人投资者、创业者的圆心向外扩散，最终覆盖整个AI与智能化产业。当我们享受这场机器人的酒神狂欢时，确定能够接受宴会散场后的宿醉吗？ 接下来，机器人的故事还能再讲一阵。比如其在动态适配、复杂地形运动等机械技术上依旧有充分的进步空间，再比如机器人的供应链可以持续优化，随着国产化供应链的搭建，应该可以看到动辄数十万元的人形机器人，飞速地削减成本，降低售价。 这些因素会引发几波热潮。但在某个节点，这个故事会以干净利索脆的方式悄然结束。有个段子是这么说的，很多人都想找个机器人给自己养老，但现在你买个机器人，可以提前享受照顾老去后的自己。 机器人其实是潜力巨大的产业，只是厂商必须和资本、市场用户一起调整对它的价值期待。就像我们可以琢磨用3D打印做个手办，却没必要奢望用3D打印造个别墅。人形机器人有望成为一些工业场景的生产力工具，以及少部分极客的玩具。但它在肉眼可见的时间里，都无法变成我们梦境里的“赛博奴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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