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湖南卫视《晚间新闻》记者易军带领摄制组前往怀化进行采访，19岁的摩托车修理工张雪反复请求他们拍摄自己：“上电视不重要，但让车队看到我，我才有机会比赛！”其间，他冒雨骑车狂追采访车百余公里，冻得嘴唇发紫仍嘶喊：“年轻时不去拼，老了肯定后悔！” 最终，易军被张雪的坚持所感动，克服种种困难进行了采访拍摄，当年曾引发巨大反响。20年后，这段视频再次翻红，它记录了张雪事业起点前的模样，也成了他拼搏人生的见证。 2026年春节前夕，易军也和分别20年的张雪重逢，两人拥抱洒泪，感慨万千。4月2日，易军接受极目新闻记者采访，回忆了当年拍摄采访的种种细节，也讲述了这段漫长的特殊友情。 易军：应该说我们被他骗了。当时他给我们《晚间新闻》节目组打了一星期电话，编了很多“花言巧语”，讲述他各种很牛很难的动作，把我们的接线员小姑娘忽悠了。小姑娘把线索转给了我，说怀化有个玩摩托的小伙有多么多么牛。 易军：是的，那是10月24日下午，我们在怀化市郊找了块荒田，让张雪骑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表演，但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难以完成特别牛的动作。我问他，是摩托车太老了，还是你技术不过关？我还说，我们从长沙开车近10小时来怀化，现在得休息下，你再练一会，看情况再联系。 易军：是的，但张雪没有放弃。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的牛已经吹出去了，怀化的车迷都知道他要接受湖南台采访。而且他从小练习骑摩托，买了很多摩托车书学习，是真心想改变命运。 我们去吃晚饭的时候，张雪自己继续练车。当晚7点半，我们回到宾馆，张雪用彩信给我发他练车的照片，像素很不好的那种。他还发了好多条文字短信，有一条说：“你们如果真不打算拍，就这么回去了，我会疯的。”还有一条是：“我知道你们住哪，我明天早上来堵你们的门。” 但第二天早上7点20分，我就收到张雪的短信，说在我们的车这里等我们。一顿纠缠之后，只得去他的门店看一看，看完后有些触动，我答应他，去麻阳拍摄之后，回怀化来拍他。但他不放心，怕我跑了，骑车跟在我们的车后面，说送送我们。 易军：是的。其实开了30多公里后，我们没有发现他，以为甩掉他了，心里还暗喜。结果在一个60度的转弯加下坡处，对面来了三台大车，我们正让道时，在后视镜看到他的摩托车跟上来了。当时我们都吓坏了，不管拍不拍得成，可别出人命。 当时我已经让摄像拍摄这一切了。张雪骑车和我们并行时，我很无奈地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勉强？当时在下雨，他脸冻红了，全身湿透了，我又担心又同情又焦躁，但我已经决定拍他了。 到了离麻阳还有十来公里的地方，我们找了家农家乐停下吃饭，让张雪去烤衣服，喝点热姜汤驱寒。在这里，他和我聊起了他的梦想，“只要车队给我一次机会，我去端茶倒水也心甘情愿，总有一天能摸到车。”他还说，如果他这辈子不能进车队，就让儿子继续他的梦想。 易军：是的，我下定决心，手头那两个题材不继续了，只简单拍了点东西，转交给麻阳电视台协助完成，我重点拍张雪。在去麻阳电视台交接工作的过程中，我又接到张雪的短信，他还是怕我跑了。 易军：我们先到了麻阳县城的福寿广场，这里刚搞完长寿节舞台还没拆，正好可以让他来表演。但当时下起瓢泼大雨，张雪试了两次不成功，他自己也有些灰心。折腾一天弄成这样，我们的司机很生气。但我没有怪张雪，不久雨变小了，他表演抬头、翘脚等动作十来分钟，很多人来围观，他恢复了信心。 下午4点半，我让张雪带我们去他最擅长的地方表演并拍摄，他带我们去了他家附近江边的一个沙洲。这里的表演只能用10个字来形容，“车在天上飞，人在地上滚”。他很快就摔了，摔得很重，我们也没反应过来，上前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第二次摔的时候，我们就本能地冲上去，都急坏了。他怕我们不拍了，反而安慰我们说摔跤是常事，他身上备有药。 再后来，张雪就展示冲水坑，又两次熄火，鞋子里全是水，全身粘着各种杂草，像个刺猬。视频里可以看到，他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了，但眼睛里有光，特别有精神。 在表演完后，我让张雪说句心里话，他说：“有梦想，就要追。因为勇敢，我的人生更精彩。”这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教的，后来剪成了片子中。 易军：还有个尾声，我问张雪还有什么想表达的，他说想回家看奶奶，就在附近。我们就去拍了，视频里网友看到的房子很破，到处漏风漏雨，其实那都不是张雪自己的家，而是伯伯的房子。他自己家那不叫房子，就是一个窝棚，他不好意思让我们去拍。 张雪当天一共有300元，给奶奶买各种营养品后只剩8元，所以给摩托车加油只能加8元的。当他抱起奶奶的时候，我就想什么也不要说了，赶紧回长沙，把片子剪出来。剪了两个通宵，播出来后反响很大。这个视频，我花800元刻录进光碟来保存。 易军：接下来那几年，我们偶尔有联系。2009年，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参加了央视一个节目拍摄，没搞好。2011年至2013年，我的工作发生了变动，张雪的联系方式也弄丢了，和他就此失联。 易军：2023年5月，湖南卫视新闻联播一位叫白云龙的记者，也是我的好朋友，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是否认识张雪。原来，白云龙在新疆采访正带队参加比赛的张雪，张雪向他打听我的消息。仔细核实信息后，发现的确是张雪，我们加了微信，还把当年的视频发给了他。他说当时就看哭了，还说曾经到湖南台找过我，在外面每次遇到穿湖南台衣服的都打听我，找了十几年，如今终于找到了。 这时我才知道他一直没离开摩托车行业，已经是凯越机车的合伙人了，事业做得很大，挺为他开心的。当时我们就约着尽快见面。2023年7月时，他的助理给我来电话，说他10月会携全家到长沙和我见面。 易军：是的，到了10月没有等到消息，但我想张雪不会戏弄人，肯定出现了不可抗拒的因素。当时我自己忙，也没打电话去问。直到2024年3月，我在网上看到新闻，得知张雪和凯越因理念不合分开了，所以之前约的那次见面当然不是时候。 直到今年春节前夕，我们才真正约上见面。那是2月12日晚上，我坐高铁来麻阳，在高铁站和张雪见面。当时广场上很黑暗，我在出站口大喊“张雪”，他在广场上回应，见面后我们抱在一起，都哭了。我们好像没感觉到时光过去了20年，没感觉到他快40岁、我快50岁了，好像还是当年拍片子时的年龄和心理。 极目新闻：这次张雪机车在世界大赛夺冠，网友们再看当年的采访视频，纷纷感叹那次采访改变了张雪的人生，还说你是他的贵人。 易军：怎么说呢，那次拍摄对张雪当然很重要，它第一次直观地把一个创业者最难、最苦、最底层、连“零”都不算的时刻，直白生动地呈现出来了。它把张雪身上的特质和精神展现出来了，让大家看到这20年他一直是这样，一直在坚持。所以他造出了世界冠军级别的摩托，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更想说的是，20年前张雪的故事，我只是一个记录者，做了一个记者的本职工作。我从不觉得自己是张雪的贵人，张雪的贵人是他自己，每一个人的人生贵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自己。张雪对自己认可的事业20年如一日地追求，这是他成功的关键。 2月12日在麻阳见面时，我也问过张雪，如果没有当年那次采访和播出，你今天会是什么样？他回答了四个字“殊途同归”，我非常认可。没有那次拍摄，张雪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达到自己的目标，可是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易军：当然，那个视频我保存了20年，我自己每次回头看也会哭，当作自己的人生故事看。一个人在最苦难的漩涡和泥淖里，拼命抓住每一次机会、每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想浮出水面、想爬上岸，我想每个人都会被这样的画面感动，都会想到原来他当年是这样走过来的，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京公网安备11010202000001号
